封建皇权时代的「太监庙」是北京的独特「景观」-大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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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科资讯-封建皇权时代的「太监庙」是北京的独特「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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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波的考索與寫作是從寺廟入手的,而且她首先選擇的是「不起眼、不宏大,甚至只是傳說的記錄」,這是一種發掘城市文化層的有效進路。寺廟在城市的地理布局,實質上反映了一個時期城市中人群的精神世界及精神交往,而且,寺廟看似超越於俗世之外實則與俗世的政治、社會、文化有或潛或隱的聯繫,這讓它折射出一個歷史時期的深層結構和變遷。前文所舉太監廟便是如此。再如,《北大南門外,有一條穿越歷史的神秘通道》,寫的是北大南門外的「海淀路社區」。在清代,這裏是軍機大臣們置產安家的地方,目的是當皇帝太后在頤和園辦公時,便於就近應召承旨。就這樣,興起了一片高檔社區。原來,政治中心的轉移,帶來城市空間的變化,自古有之。文中還考索了當年位於此處的一座「娘娘廟」,現在的北大三十二號樓,就是娘娘廟的舊址。這座廟的香火從一五七一年一直延續到一八六○年,毀於圓明園之餘火。一八八四年,廟的前殿得到整修。此後,在林海音的散文《海淀姑娘順子》中還有娘娘廟的描寫,說明一九三七年後此廟依然存在。這座廟如此「長壽」主要原因在於它進入了百姓的精神世界,並為其信仰服務,在女權不張的時代,給了女性一份寄託。

在沒有社會養老制度的封建時代,太監的養老確實是個大問題。據陸波研究,清末民初,北京有多所寺院以接收太監聞名,有一些本就是太監出資購地興建的,另一些受到太監資助,比如白雲觀、立馬關帝廟、褒忠護國祠。今天,白雲觀成了全國聞名的道場,褒忠護國祠早已不存,原址為現在的八寶山公墓。立馬關帝廟則還殘存在藍靛廠。二○一五年,陸波親往考察,看到這座京西規模最大的太監養老廟,一派破敗雜亂的景象,幾欲落淚。為了還原廟的過去,陸波找到了廟中石碑拓文,早一些的碑文證明明朝嘉靖之前廟就已存在。雍正四年,成為道士王本陽出資購買的私廟,並傳給門徒。傳到王宗岳時,因未繼續收徒,就立下字據把廟移交給「眾善人等」。一年半之後的另一則碑文表明,當時宮中有人開始接手廟宇整修事項,廟也由此進入「高層」視野,這篇碑文出自光緒朝工部尚書潘祖蔭之手,參與維修翻新此廟的善人姓名也在碑文中出現,「李樂元、劉誠印等二十八人等」,領頭的這位「李樂元」就是權傾一時的大總管李蓮英,劉誠印則是「二總管」。劉誠印是個「修廟控」,他捐建的寺廟,有記載的就有三十家左右。他還與白雲觀淵源深厚,不但貢獻巨資,還多次主持規模宏大的受戒。劉誠印去世較早,接替他的人是崔玉貴。慈禧太後去世後,崔玉貴出宮落戶在立馬關帝廟,直至去世。這所似乎早已湮沒在歲月中的關帝廟竟與晚清後期的著名太監有如此多的聯繫,歷史有時就是這麼令人驚訝。同樣隱藏着歷史密碼的還有定慧寺。這座始建於明正德年間的寺廟,一度也是京西大寺,香火旺盛。據寺院碑文史料,正是明清兩代太監「接力賽」般的資助,才修成了這座大廟。宣德朝「內宮八虎」之一的張永、歷經康雍乾三朝的大太監魏珠都為定慧寺出過力。

城市是文化的容器,她過去的點點滴滴,看似隨風而逝,其實都化作了城市記憶。一廟一亭、一磚一瓦、一花一樹,春來的燕子,秋去的大雁,都在不經意間將舊日記憶如蠶吐絲般抽扯出來,纏繞在新城的某個角落,結成了繭子,留待有心人拾取。陸波就是這樣一個有心人。她的《北京的隱秘角落》收藏了不少記憶之繭,讀來頗有興味。

值得注意的是,陸波尋訪「太監廟」及其史事,並非單純發思古之幽情,而是通過體察這一封建時代的特殊人群,獲得對歷史境遇下生靈的理解。《把一輩子活成了陰影的悲劇皇后》一篇,從另一個側面體現了同樣的意圖。該篇從頤和園玉瀾堂的宜芸館說起,這是光緒的隆裕皇后的寢宮。陸波說,在宜芸館流連時,耳畔不時聽到遊客對這位皇后的譏諷,無非是醜陋、失寵和愚笨。這個倒霉皇后一輩子似乎就是個笑話,最「偉大」之舉可能就是被動充當了清廷退位的執行者,而被當時的輿論奉為「女中堯舜」。對此,陸波寫道:「或許,這位哀愁的『女中堯舜』在頤和園那個寂寞的宜芸館小院,在一小方天空之下,無數次地漫步思慮,練就了她對世事世人避讓躲閃的態度……(今天)人們還要大聲貶損這位可憐的女人,不願意去了解這位皇後走過的艱難的一生……」無論是尋訪孤老的太監,還是嘆息陰影中的皇后,陸波字裏行間總對這些被忽視的大人物或小人物報以同情之理解。作為後世的說話人,她自覺放棄了「後視之明」的高傲,而是採取平視的態度,在視角的轉化中,努力接近歷史人物孤寂的內心,探求着對話的可能。

破解文化層的秘密史學家顧頡剛提出歷史是層累造成的,他說的是指被記錄的歷史,或者說作為文本的歷史。實際上,何止存在於記憶中的歷史,我們每天生活着的眼前的城市,又何嘗不是層累造成的。城市中的建築,雖然也在變遷,相較於人事卻更加恆定。在書中,陸波有時以建築為眼,觀察時代風雲,別有意趣。比如,《這座城門,錄下了北京城最慘烈的鏡頭》,以宣武門的歷史為線索,講述了明代天啟年間在這一帶發生的「王恭廠大爆炸」,雖然王恭廠當年是工部的火藥庫所在,但那場爆炸的威力卻不是黑火藥所能造成的。這場被稱為世界三大迷案之一的爆炸,至今尚沒有得到令人信服的解釋。到了清代,刑場菜市口就在宣武門外。這裏砍掉了無數的人頭,人們最熟知的大概就是犧牲於此的維新志士譚嗣同了。以城門為線索,歷史的慘烈被有意味地串聯了起來。

《北京的隱秘角落》或可歸為文化散文集。陸波非文學圈中人,也非史學圈中人。作為一名執業律師,她的專業訓練把追求證據放在首位,用她在「自序」中的話說,希望掃去歷史文物遺跡上的訛傳,「盡最大的努力揭出那些被歷史塵封的真相,去勾畫歷史中的小事件、小場景、小人物、小性命的往事遭際」,「這或許是職業的後遺症,算是為他(它)們伸張不曾有過的名分。如此做法,得益於我的法律專業訓練,追求實證,追求證據,敢於對不合理的聽聞提出質疑,這是我寫作的根基與出發點。」

這些年,與「民國熱」、「歷史熱」等文化潮流相應,歷史人文寫作十分興盛,以城市史為依託者佔了很大比重。各地人文書店大多擺着充滿懷舊情懷的文史作品。《北京的隱秘角落》是較有特色的一部。我想名之為「城市流」,意思是從城市當下的地理空間進入歷史,而不像有的城市史寫作那樣,講述的完全是過去。陸波書中的地方在今天的北京真實存在,至少還存有地名,如果有興趣,讀者完全可以拿着書,按圖索驥地完成「心理穿越」,觸摸歷史。

人與動物的最大區別,正在於人會尋找寄託。我想,陸波寫作這本書,主旨也在於此,正如她在序言中所說,見證北京的歷史巨變是一種幸運,「或許,再過千年,它會是另一番樣貌,……但它曾經擁有一切是如此輝煌燦爛的文明,曾經擁有一代又一代堅韌、智慧而善良的人民,生息不止,生命之花勃勃綻放。」

「城市流」文史寫作《兩位退翁先生與櫻桃溝的陳年舊事》裏的「櫻桃溝」,現在仍是北京植物園中的景點,也是市民休閒的好去處。書中是這樣描繪:「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在北京實驗種植成功的南方水杉參天蔽日,竟然密實地布滿溪流兩岸,夾出曲折棧道。風起清涼,有兩側山峰逐漸緊湊逼仄,奇石兀立,而溪流之水愈加急迫。再往上尋,便可見一潭清水藉助小石壩飛流而下,滾瀉如銀,擊濺在石頭上清脆作響,好一派幽谷深潭的世外仙境。」文中的兩位退翁,一位是被乾隆皇帝收入《貳臣傳》,樹為反面典型的孫承澤,他自號「退翁」,在櫻桃溝修的別墅叫「退翁書房」,也叫「水流雲在居」,取義杜甫「水流心不意,雲在意俱遲」,還建了「退翁亭」。另一位退翁叫周肇祥,是著名的金石學家,他在孫承澤書屋遺址上蓋了「鹿岩精舍」,並在門額上題了「無畏」二字,保留至今。現在去櫻桃溝遊玩還能見到,「鹿岩精舍」院內有一間茶社,題寫了「水流雲在之居」的匾額,讓人追思這裏曾經的兩位主人。我以為,本篇是全書最精彩的篇章之一,因為這些文字就像櫻桃溝裏見慣歷史風雲的巨石,把故事娓娓道來,歷史與現實、自然與人文融合得天衣無縫,正如文章結尾所寫:孫承澤、周肇祥「兩人的人生截然不同,只是他們對櫻桃溝的熱愛是一樣的深厚,這緣自大自然給予脆弱生命的慈悲與安撫,這大概就是每一個人內心深處渴望一片歸隱樂土的原因吧。」

發掘已淡忘的掌故《在保福寺橋下,尋找歷史的草蛇灰線》一篇,以北京北四環上的保福寺橋為引子,追敘保福寺村及保福寺的歷史,發掘出了人們不熟悉或已淡忘的掌故。比如,魯迅的原配朱安死後實葬於此。書中說,關於朱安的葬地,眾說紛紜,朱安自己希望葬在上海陪伴「大先生」,許廣平則希望朱安陪伴周老太太,《魯瑞墓地》一文也認為,朱安陪伴周老太太葬在板井村周家墓園。其實,當年周作人的大兒子周豐一和魯迅早期學生宋琳商議的結果是把朱安葬在了保福寺。《無數學子朝拜的北大花神廟和一位公主的哀愁》,講的是北大未名湖畔那座只剩山門的小廟,這地方被訛傳為花神廟,其實不然。門額上寫着「重修慈濟寺」,但慈濟寺缺乏史書材料記錄。陸波提出,今天燕園的主體部分是乾隆時期的漵春園,毀於庚申之變,它曾經的主人是和珅。賜給和珅之前,此地以水天湖塘為主,是和珅在這裏修建了不少建築,應包括私家佛寺「慈濟寺」。她還對「重修」之說提出疑問,而且字是藍色的,也比較罕見,她懷疑「重修」是司徒雷登建燕京大學時期某位教授的手筆,只不過是寓意重建之決心罷了。而今,在寺廟當年主殿的位置,是埃德加.斯諾之墓。這座頂着花神廟之名的小山門,還成了遊北大的學子們祈求高考得中的地方,裏裏外外寫滿各種留言,甚至有「北大,請保佑我明年考上復旦!」這樣奇葩的心願。就這樣,陸波以流暢的文字,解讀了藏在城市角落裏的歷史密碼,令平凡的生活變得豐厚起來。

此種追求在書中十分明顯。《明清兩代大太監的一種奇異傳承》和《藍靛廠,中國最後一批太監的歸宿之地》對北京的「太監廟」的追索就是一例。太監沒有子嗣,為了給自己找個養老的去處,往往用積攢的錢買一些土地,修建廟庵,生前上香祈福,年老體衰就到廟裏投靠居住,死了就地埋葬。清人龔景翰在《遊大慧寺記》中寫道:「余客居京師無事,間從友人薄遊京師之外,而環城之四野,往往有佛寺,宏闊壯麗,奇偉不可勝計。詢之,皆閹人之葬地出。閹人既卜葬於此,乃更創立大寺於其旁,使浮屠者居之,以為其守塚之人。而其內又必請於中朝之貴人,自公輔以上有名當世者為文,而刻石以記之。」可見,封建皇權時代的「太監廟」是北京的獨特「景觀」。現在的中關村,當年就是以太監墓聞名的墳場。由於太監被稱為「中官」,此處也被稱為「中官村」或「中官屯」。新中國成立後,中科院在此開發建設,在史學家陳垣提議下改名為「中關村」。

圖:陸波著《北京的隱秘角落》(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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